Journaling in Pui O, again.

5月2日,晚:

拖着箱子打开airbnb房门的那一刻,是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空间,有种“到家了”的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整理了一会儿,出门觅食,马路上空空如也,只听得到田里的牛群发出的低鸣,和风。那一刻我清楚地回过神,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一种高纯度的孤独自由。最近愈发觉得, 孤独是一种嗨,一旦从根本上接受了它,便只能不断升级,不断追求更高程度的孤独。孤独的时候,我才能感到最完整的自己,和一种再次与自己合体的,无声的兴奋。

5月5日,早:

今天7点把自己揪起来,打算趁太阳还温柔的时候,跋涉去附近不远处的咸田沙滩探个究竟。一路上心情很美,毕竟走没走过的路,总是更令人兴奋。在一天的不同时段走路,会自然搭配不同的情绪。清晨的行走,总会自带一种“瞧瞧,我和这世界可是在同一阵营呢”的骄傲的归合感。虽然从外表上看,我不过是一个不动声色独自走着的普通路人,然而在心里,我是跟遇见的每一头牛,每一只狗,每一个牵着狗的佣人姐姐都热情地打了招呼的。去沙滩的路上需要穿过咸田村,走过每家每户,仔细浏览了这村里的各种户型,有最简朴的村屋,有稍微高档一点带花园的洋房,也有不少独栋的多层别墅。乡村里的人家对我是有种格外强烈的吸引的,走过的时候,内心总会突然燃起一种熟悉的憧憬,感觉瞥见了一种受到召唤的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咸田沙滩并不惊艳,往回走前,坐在礁石上看了会儿书,听着海浪的声音翻了几页《To the lighthouse》,清晨的风比想象中更凉。回程路上我突然想起来了昨晚做的梦:得知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和我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了,梦里,那让我心烦不已。回想起来,我感到羞愧的是,一个三十岁中段的人还在用“我不喜欢”来形容别人,未免也太小家子气。

5月6日,早:

今天一早就坐巴士来梅窝,计划换个节奏,在清早开始写作,下午提早开始放松,傍晚去沙滩跑步。因为我并没有规律写作的习惯(日记不算),所以到底还没有摸清,一天中的什么时候是最适合我的写作时段。不过出门得还是比预期晚,因为在airbnb里拍了些片段。(这次packing时正是熬夜做video的状态,所以根本没用脑子,带了重重的脚架却既没带额外电池也没带相机和脚架之间的连接片……于是前几天都不敢开相机)

昨晚做了很多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梦,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贝澳的这几天,梦特别杂乱。比如,昨天我就梦到一个初中同学——一个我根本不熟,也没什么兴趣的女生。实在费解,她是怎么冲破我这34年层层叠叠的记忆的蜘蛛网,进入昨晚的梦境的呢?

5月7日,早:

昨天贝澳热闹起来了,周末将近,海边的beach club开门做生意了,傍晚6点不到走到贝澳沙滩的时候,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club里传来电子音乐的敲打声,假日装扮的男男女女们开怀地消耗着酒精,整个douche vibe(痞里痞气的氛围)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对我——一个既想要独处又热衷观察人类,不时也会内心不安份的,女人——而言,这样的场景总是令人矛盾。我难免反感他们带来的噪音和嘈杂,却也觊觎那种轻松社交的愉悦感。好在沙滩够大,往边上走走,宁静还是唾手可得。坐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等待太阳缓缓下沉,完成一天最后的几公分。我在内心筹划着,等太阳落下西边的第一个山头,我就开始执行这美好傍晚里我唯一真正需要做的事:跑,步。

昨晚的第二摊,我回到村吧Tap Tap吃“最后的晚餐”,顺便跟我这个假期中交的唯一一个“朋友”——Paul——告别。Paul是个10句话里有9句半都不是正经话的怪趣英国老头——他身形干瘦,茂密的头发白了一半,面貌么,是看得出鼎盛时期对异性的杀伤力的。在我心里,Paul就像是我的朋友Jorge和《shameless》里的无耻老爸Frank的合体:他和Jorge一样(甚至长相气质都很相似),习惯做人群中的小丑,以逗乐周围每一个人为人生最高准则活着;同时又和Frank一样,粗犷无耻,在行为举止上比较自我放弃。他开完一个自认为粗俗的玩笑,总会俯下身跟我“解释”:I’m 58 , I can get away with it. Also, this is called, sense of humor. 这解释,在我看来,总是比他的“笑话”本身更好笑。

和海边beach club的喧闹相比,周五的tap tap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上次来更“安静”了,除了我,只有一桌4个来东涌爬山的香港女生(每一道菜上来都是一阵惊叫,每一个paul的粗俗笑话她们都会愣住几秒再尴尬羞赧地开始笑),和一个像一尊佛像般坐在另一端沙发上的本地胖子——每次路过,都会看到他坐在同一个位置。(后来得知Sean是法国人,做成人辅导的项目经理。)

9点半,Paul跟我说,“我今晚要去梅窝参加一个leaving party,等我把在场的每一桌都安顿好,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了,10点我就过去。对了,你也可以来。” (这可能是他整晚说的最正经的一句话了,虽然并没有实现。)

像tap tap这样的主要做本地居民常客生意的村吧,虽然乍一看不起眼,永远不会有过于热闹的场面,过于吸睛的顾客,却是有它自己的魔力的。这个夜晚,在我以为就快进入尾声,回到家还可以看一集美剧的时候,走向了一个意料以外的方向。10点,一个大大咧咧的年轻香港女人走来,在法国佛像旁坐下。Paul一下子来了精神。“Angle!”他大喊。(我纳闷,怎么会有人叫“角度”?)与此同时,Angel一包烟已经向他掷来。Paul小声跟我说:这女人,可凶了,我好怕她。她男朋友,是个疯子,但她,啧啧啧,是个很棒的女人。我大概感受到了,这不大的村子里,基本任何人之间都是熟人。

就这样,随着Angel的到来,我被邀请到和他们坐在一起,原本快喝光的酒杯又被倒满了。不一会儿,过了打烊的点,taptap的主厨(Mary,一个中国北方出生旧金山长大的大嗓门纹身女人)和帮厨(Alex,一个倒腾葡萄酒的法国人)也正式收工出来,加入了这场即兴酒局。附近又零零星星一两个老外走过,问paul讨酒喝,他也没法拒绝。我忍不住问Paul:你不是要去梅窝的吗?他说:是啊,我们都要去的。我问Sean:你们一会儿都去梅窝吗?他说:没人要去梅窝。

Angel对我出乎意料的热情(通常直女都不会对我这么热情),不断地邀请我去下长沙她工作的餐厅找她,说长沙沙滩那边帅哥特别多。我当笑话听着。她问:你来这干嘛。我说staycation。她没听明白这个词,我说,来住几天。她问:一个人?开心吗?我迟疑了一下,她说:不开心?!哦,我懂了,那你来这里也不会开心的。这时我突然发现,在她的理解中,我是来“疗伤”的,我在taptap混着,是在找汉子。我赶紧说,不不不,真的是单纯地来放个假,没什么特殊原因。她又立刻说:哦,我懂,me-time嘛!我们都需要me-time的。最后她硬要把whatsapp给我,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我都感到很难拒绝这么一种粗犷的真诚。

和这么一帮互相之间非常熟悉的本地村民坐在一起,我既是有点格格不入,也难免感到自己打扰到了一个本可以更亲密的氛围。我尽量不多说什么,只顾喝酒,抽烟,嗤笑,一边贪婪地观察着,一边期待没有人发现我的“尴尬”。而Angel和Mary不同,她们属于暂且将其称之为「村里的女人」的一类,她们可以非常放松地和这么一堆喝着酒的无所事事的男人们各种瞎扯淡,张弛有度地开一些表面粗俗,但到底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们的本能是一种良性的“调情”,这与她们本身的姿色,姿态,都毫无关系,而更像是生活在一个村子里的人之间天然形成的相处之道。

这时我会明白,无论生活在多小的地方,无论我离想象中的“乡村生活”多么近了,我都是融不进这样的“群体”的。我也不应硬要改变自己去融入什么。我的快乐——倘如可以形容为「旅人的快乐」——向来都来自于经过某处,和某一种未知的存在擦肩而过,窥探一下个中究竟,再意犹未尽地离开,缓慢地回归一种,无需伪装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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